文章标题:“就像狂野西部”:AI 如何震动文学界
言情小说家 Coral Hart 最初是为 Mills & Boon 写书出道,这家出版社专出那种香艳煽情的平装本小说。2012 年,她决定试水自助出版。她被黑暗言情吸引——这个子类型主打扭曲、有毒的爱情故事,在网上正火起来,但出版社不愿碰。三年后,情况好到让她决定全职做自助出版。
Hart 销售自己作品的 Kindle Unlimited 会奖励多产作者:算法偏爱那些至少每月能产出一本新书的人。Hart 说,她知道有些作者会雇十几个影子写手来跟上节奏。Hart 独自一人一天能写 10,000 词,但 AI 可以帮她产出更多。自 2025 年以来,她已经用 AI 以 21 个笔名写了 370 部小说,赚到了“六位数的高段”。
和任何 Kindle Unlimited 作者一样,她只按阅读页数拿钱:如果她批量生产读者很快弃读的书,那在商业上毫无意义。“一个糟糕的写手或糟糕的讲故事的人,不可能靠 AI 得到一本好书。你仍然需要懂技艺。你仍然需要懂结构。你仍然需要知道读者想要什么,”她在南非家中通过视频通话告诉我。“所以,这并不是把人从等式里拿掉。而是把摩擦、时间和业务障碍清开。”
一项由 Stony Brook University 的 Tuhin Chakrabarty 领导的研究(尚待同行评审)估计,近期自助出版的书里,大约五分之一至少包含 25% 的 AI 生成文本。Hart 现在教授如何使用 AI 生产书籍的课程。除非披露使用 AI 成为法律要求,否则她建议其他作者不要披露,因为公众反应如此。
“一旦有人披露(使用 AI),他们就会收到死亡威胁,被人辱骂,被排挤,”她说。Hart 是她其中一个笔名。今年早些时候她接受《New York Times》采访后,被人肉搜索并面临死亡威胁。“我认为愤怒和仇恨来自恐惧,”她说。在文学界,许多人害怕这项技术会削弱并取代他们。“我觉得人们非常害怕 AI,而出版界的人还妄想它不会接管我们的行业,以为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尖叫能阻止它。”
但愤怒也来自另一个地方。如果大型语言模型能吐出人们想读的书,或者能对你最喜欢的作家做出以假乱真的模仿,那几乎肯定是因为它们是用知名作家被窃取的作品训练出来的。去年,一起涉及约 500,000 部作品的集体诉讼,因涉嫌未经同意使用作家作品,从 AI 公司 Anthropic 那里赢得了 15 亿美元和解。其他类似诉讼仍在进行中。许多作家出于道德和审美两方面的原因反对 AI。70 位知名作家组成的一个团体写了一封公开信,呼吁五大出版社——Penguin Random House、Hachette、HarperCollins、Simon & Schuster 和 Macmillan——承诺他们“永远不会出版由机器创作的书籍”。出版社没有作出承诺。
那么接下来会怎样?知名作家会赢得把 AI 挡在文学之外的争论,还是我们的书架和电子阅读器很快就会被 AI 生成的故事塞满?如果读者无法区分人类写作和机器写作,这还重要吗?
一位文学经纪人告诉我,谈到 AI,主流出版界的氛围就像“狂野西部”。这项技术的进展,正超出这个行业的能力范围——它还没想清楚,作者可以——而且已经在——用 AI 写书意味着什么。“我们正处于一切都非常不确定的时期,我不认为任何人有好的答案——但当然,每个人都在谈论它,”纽约的图书探员 Liz Gately 说。
相反,出现了一连串被取消的高调图书交易以及对作家的指控。今年3月,Hachette因有证据表明作者Mia Ballard使用了AI而撤下了言情小说《Shy Girl》的出版。Ballard向《纽约时报》声称,她聘用的一位编辑可能应对插入AI生成的文本负责。今年的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得主Jamir Nazir被指控使用AI,此前读者——被诸如“她走路的样子能把长椅变成男人”这样奇怪的短语所触动——用领先的AI检测程序Pangram检测了这篇小说。他对此予以否认。Pangram随后检测了其他参赛者,并得出结论:自2025年以来,可能有四位地区获奖者使用了AI。
7月,代理新人小说家Jerry Falade的经纪人退出了令人瞠目的200万美元(150万英镑)图书交易,此前他被指控使用AI。他否认除研究之外在任何事情上使用了AI。然后,上个月,加拿大-海地作家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说被从法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奖龚古尔学院长名单中剔除,此前社交媒体用户用AI检测软件检测了他的小说。他也否认用AI写小说,但确实承认在他其他一些写作中存在抄袭,包括他十多年前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在进行自己的调查后,他的出版商Boréal于10月下旬与他解约。
Falade——像我就这些丑闻联系的每个人一样,他拒绝公开与我交谈——写了一篇文章,指出非母语者或用“文化上不熟悉”的英语写作的作品更常受到怀疑。他还暗示,对他的指控可能带有种族主义色彩。“我没有看到这种调查热情指向被指控使用AI的白人作家……”他写道,“显然,那种程度的审视是留给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黑人男孩的。”
确实,这些AI丑闻中心的每一位作家都是有色人种作家。5月,作家Steven Rosenbaum——他是白人——被发现他在使用AI时意外将捏造的引语插入了他的书《The Future of Truth: How AI Reshapes Reality》,他在致谢中披露了此事。他说他对这些错误感到遗憾,但补充说这“是对AI辅助研究和核实风险的警告”,这也是他写这本书的原因。他的书没有被撤下。
一个大问题是,当作家被指控时,他们很难洗清自己的名声。无论哪一方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文学经纪人和图书星探是专业读者,他们说大多数AI生成的投稿(如今他们收到很多)都很容易识别。但显然,人的判断并非完美无缺,且有证据表明,非母语和神经多样性作家更可能引发错误的怀疑。学术研究估计,Pangram检测AI生成写作的准确率至少为95%,其假阳性率接近0%——这表明该技术将人类生成的写作错误标记为AI的可能性极低。
美国文学经纪人协会(AALA)AI特别委员会主席Hannah Bowman表示,对于前进的方向存在分歧:一些经纪人认为应该常规使用AI检测软件,另一些人则主张依赖信任关系。“我认为所有这些事情都如此公开地被处理是一种遗憾,”她说,许多丑闻始于记者或社交媒体用户用AI检测器检测作品。“我为作者担心,当他们没有机会为自己的作品辩护时……需要一个公平而周到的过程,如果出版商和经纪人有疑虑,他们可以与作者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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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与此同时,图书探子Gately表示,许多经纪人已开始建议他们的作家不要以PDF格式发送文稿,并保存作品的多个版本(而不是反复保存同一份文档),以防他们受到AI指控。经纪人和作家之间弥漫的焦虑以奇怪的方式显现出来。一位经纪人告诉我,她震惊地收到了一位合作多年的作家——此人声称自己讨厌AI——寄来的稿件,里面使用了一些可疑的“怪异”词汇。她联系了这位作家,对方“惊恐万分”:问题不在于她用了AI;而在于她害怕被指控使用AI,而她为了让自己的文风听起来“不像AI”所做的努力却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出版商是否以及何时应该下架书籍。如果Falade的书足够优秀,打动了多家出版商,并吸引了高得惊人的数百万美元预付稿酬,那么它是怎么写出来的还重要吗?(顺便说一句,Falade最近已与新经纪人签约。)
Thad McIllroy是一位出版专家,著有《The AI Book Revolution》,他说《Shy Girl》被取消时他很惊讶。这次取消部分是他的责任。在得知网上有传言称这本书是用AI写成的之后,他决定用Pangram检测一下,然后联系了《纽约时报》。“当(Hachette)取消这本书时,我觉得自己太愚蠢了,因为我从没想到那会是他们的反应,”他告诉我。他原本预计出版商会清理文本,或者就AI的使用方式发布一份披露声明。《Shy Girl》最初是一部非常成功的自出版小说,而AI传言在Hachette收购该稿件之前就已出现。买下之后,出版商对文本进行了大幅编辑。McIllroy说,因此他很难相信内部没有人提出AI方面的担忧。此外,他说,这是一本“非常有力的书”,显然引起了读者的共鸣,那么为什么在报道一经媒体曝光就立刻放弃它呢?
AI的拥护者和反对者都表示,迫切需要出版商提供更多指引,因为出版商掌握着钱袋,因而也是图书世界的造王者。McIllroy说,出版商需要“勇敢”起来,发布详尽的AI政策,说明他们在内部如何使用这项技术,以及作家被允许和不允许做什么。他想知道,出版社不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对AI拒不承认,还是因为他们担心疏远收入最高的作家——这些人几乎都强烈反对这项技术。Tess Callero是Europa Content的一位文学经纪人,她将AI生成小说的前景描述为“可怕”,她说她认为出版商在拖延时间,因为他们想为AI留一扇门。“如果五大出版商站出来说我们不会接受(AI生成的文字),那会被更认真地对待,”她说。“但他们没有,你不得不琢磨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未来,在那里这些书有可能被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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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问题是美国版权法,它规定书籍必须“由人类创作”,并将AI生成的文本视为公共领域。“这就是为什么它对出版商来说如此棘手——因为如果是AI写的,他们就没有保护,无法拥有专有权,”Natalie Lakosil说,她是一位文学经纪人,也是AALA版权委员会主席。美国版权法保护AI辅助创作的作品,但如果文本是由机器生成的,就有面临法律挑战的风险(即便版权局要求提供的细节很少,接受了登记)。Lakosil说,这一原则最终很可能在法庭上受到挑战,但她怀疑“人类创作”的要求会被大幅修改。“版权保护的目的是保护人类创作,保护艺术家,而AI不是艺术家,”她说。话虽如此,她确实认为法律需要找到办法,容纳那些想用AI进行创造性实验的作家。她说出版业正处于一个“恐慌期”,堪比电子书的出现——电子书并没有像许多人担心的那样杀死市场,但确实永久地改变了它。
2023年,Stephen Marche使用三个AI程序写成了犯罪中篇小说《一位作者的死亡》——据人所知,这是第一部被《纽约时报》评论的AI小说。由于版权方面的顾虑,它只能以有声书形式发行。Marche自2020年代初以来一直在小说中尝试使用AI。“出版业既变得极其道德化,同时又不断被这些丑闻震动,”他告诉我。“像我这样对它的使用非常清醒的人,既理解这项技术及其局限,又不会以廉价的方式、作弊的方式去使用它,我们完全被排除在外。但你知道,骗子总会找到办法。”他说他很想看到使用AI的“创意形式的实验性繁荣”,正如艺术界已经发生的那样。
Marche说,前进的道路是彻底透明:在标注什么是AI生成、什么不是AI生成方面,存在一条“非常清晰的道德界线”,就像我们目前区分虚构与非虚构一样。即便是那些讨厌AI写作这一想法的人(包括我自己)也可能会承认,在极少数情况下它可以很有力量,恰恰是在它不试图冒充人类的时候。例如,在Vauhini Vara那篇动人的文章《幽灵》中,她用生成式AI来表达一些她无法下笔书写的关于妹妹之死的内容。这篇文章是一场人与机器之间的对话,探索了两种语言各自的表现限度与可能性。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AI生成的书籍会以某种形式进入主流出版,并向市场引入更多劣质内容。但Marche指出,我们的文化早已充斥着乏味、衍生的东西。他最近去看了一部好莱坞动作片,套路化到虽然它不是用AI制作的,但也跟AI做的差不多。“市面上有这种毫无价值的垃圾,有些是AI生成的,有些是人类生成的。你想在这样的环境里做出有意义的东西,你怎么做到?有些会由人来做,有些会借助AI,”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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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法国推出了一项新奖项——Prix Pascal de Littérature IA,专为使用AI创作的小说作家设立。看来很可能有些AI辅助的书籍会足够出色,以至于眼光敏锐的读者未必能分辨出它们并非人类所写。最近一项同样由石溪大学的Chakrabarty领导、尚待同行评审的研究发现,在盲测实验中,当专家读者(顶尖MFA写作项目的学生)将他们MFA同侪所写的段落与那些由基于知名作家训练的AI模型生成、随后经过微调的段落进行比较时,他们往往更喜欢AI生成的文本。如果他们知道那是AI写的,还会更喜欢这些文本吗?也许有些人会乐意读这样的书,尽管最美丽的AI生成文本也是一个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是借来的情感和对人类处境的观察,被一个没有任何人类特质、没有爱与感受能力的算法缝合在一起。但可能许多读者会选择人类写作。我交谈过的每一位代理人都感到有责任保护人类。“我们做的是人类创造力的事业,而不是给机器人找工作的事业,”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一个文学代理网络)的总经理Doug Wallace说。AI“不会成为大问题,因为我们不会让它变成大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作为一名作家,我当然想就此得出结论。眼下,不借助机器写作,就是逆着强大的文化潮流而行。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从事新闻业以外职业的朋友,当我告诉他们我永远不会用AI写作时,会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合同义务或声誉风险,还因为我仍然认为自己能提供比机器更好的东西。然而,机器生成的语言不断出现在你最期望能最强烈抵制劣质内容的地方:不仅是书籍投稿,还有 leading newspapers 和文学杂志。在我撰写本文期间浮现的众多AI小新闻中?《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有一篇关于AI与作者危机的文章,它被从网站上撤下,原因正是——你猜对了——有人指控它是用AI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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