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改变了世界

电话如何改变了世界

James Gleick 探讨一项改变文明的发明所带来的技术与文化影响

一部米色塑料电话放在木桌上。听筒通过螺旋线连接，搁在支架上。底座有一个透明的拨号盘，上面有十个指孔。电话是最普通的家用物品，但静静地放在桌上，它似乎预示着什么。它注定会响。

突然它响了：金属般的铃铃声，独特而熟悉。地毯旁，一个扎着辫子、穿着荷叶边袖子连衣裙的微笑女孩跳起来，跑过去，拿起听筒。她把一只毛绒玩具鸭凑到话筒前。嘎！嘎！嘎！

“Susie，那样接电话可不行！”一个年纪更大的男孩出现在画面中说道。他梳着整齐的棕色头发，穿着扣到领口的白衬衫。他从 Susie 手里拿过听筒，示范正确的礼仪：“你好。Matthews 家。我是 Jimmy。”他听了听，又说道：“请稍等。”

一位成年人到了，面带微笑，同样头发梳得整齐分缝，穿着系扣衬衫和卡其裤。“Bill 叔叔，”Jimmy 认真地告诉他，“Adams 上尉想跟你说话。”

“谢谢，Jimmy，”Bill 说。他接过听筒放到耳边，拉长了螺旋线。“嗨，上尉，我是 Bill，”他说。“不，我们通常不让鸭子接电话。那只鸭子是 Susie 的。”不过没时间开玩笑。Adams 上尉需要 Bill 叔叔马上过去。这些是你见过的最白人的白人，表演着一种美国中产阶级生活的幻想，这种幻想在由 Wally 和 Beaver、Mike 和 Robbie 以及 Chip 出演的电视情景喜剧中很熟悉。

电话时代进入第八十九年时，这个健康温馨的场景为一部名为 We Learn About the Telephone 的电影开场，该片由著名好莱坞制片人 Jerry Fairbanks 以特艺彩色代表 American Telephone and Telegraph (AT&T) 制作。这部电影作为公共服务发行到全国各地的学校，并在教室里播放给无法离开的儿童观众。1965年，美国每四人拥有一部电话；自二战以来的二十年里，这个数字增长了两倍。它似乎已经是普及的家用设备。然而电话公司——基本上只有一家——仍然认为客户需要指导。

回到节目。小 Jimmy 问道：“电话发明之前人们怎么做？他们如何匆忙地把消息传给彼此？”

电话的悖论在于它的平常，它倾向于隐藏在背景中，同时改变周围的一切。

于是，受到提示的 Bill 叔叔画了一个名叫 Mister Man 的卡通角色，后者

电话改变了世界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梗概。它并不完全真实，但它充当了其赞助者——世界上已知最伟大的商业企业——至关重要的起源故事。AT&T，即贝尔系统，拥有的资本和产生的收入超过大多数民族国家。其科研机构 Bell Telephone Laboratories 在世界上独一无二，最终成为十一项诺贝尔物理学奖和化学奖的诞生地。Mister Man 把电话置于一系列日益强大的信息技术之首，是正确的。人类已经学会把自己的声音——它众多的声音——脱离身体，传向远方和四面八方，消除墙壁，连接城镇与乡村，邀请与看不见的陌生人交谈。

没有哪一位天才独自完成了这件事，它也不是一下子发生的。在电话出现之前，没有人感到过电话的缺失；起初，几乎没有人明白它可能有什么用处。许多事后看来显而易见的事情，必须由人们在摸索中走向未来时学习。

AT&T 毫不费力地把它那浓缩版历史塞进数百万小学生的课程里，历史课之后是一些如何使用该设备的说明。这几乎没必要。大多数人家里的电话和电影里的那部一模一样。Western Electric model 500 在美国无处不在。它最早于 1949 年出现，随着岁月流逝几乎没什么变化：用螺丝固定在金属底座上的热塑性塑料外壳、一个透明塑料指轮，以及一个带有送话器和受话器的听筒，听筒由一根扭成僵硬螺旋的线连接。这部电话很重，大约四磅，但一个人可以用两根手指伸到听筒支架下把它拿起，同时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人们习惯之后，那其实挺舒服。如果他们把底座翻过来并拧下几颗螺丝打开它，就能看到一对黄铜铃，中间有一个小铃锤，还有几根彩色电线。尽管它很普通，但它以其塑造成型的塑料彰显着现代性。没有其他家用小装置有那样的拨号盘。

电话响起时，它不会啾鸣、不会叮咚，也不会播放曲调；它只是响。那种声音在美国各地以及世界许多地方都一样：一只机电铃一次响两秒，中间停顿四秒。（年纪较大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那种声音，在老电影和电视节目中仍能听到。已知有怀旧者把“Old Telephone”设为智能手机的铃声。）

起初电话全是黑色的；后来 AT&T 的顾客可以在象牙色、灰色、米色以及其他几种颜色中选择。电话仍然简单、不张扬、不加装饰。然而它们却在空间中撕开看不见的隧道——像虫洞，但却是真实的。

美国超过八成的家庭拥有一部贝尔系统电话——电话归公司所有，只是借给客户使用。不允许其他公司制造电话，所有人的电话都一样。人们认为这是正常状态：一直如此，而且永远都会如此。

电话是一个简单的物件，连一个开关都没有，但贝尔系统从未停止教育公众如何正确使用它。Uncle Bill 和 Mister Man 给孩子们提出了一些该做和不该做的事。不要对着电话大喊。要用你正常的说话声音。直接对着送话器说话。说话清楚很重要。不要让电话响太久才接——“但如果你是打电话的人，你应该让电话响八到十次。”

甚至还有一节关于拨号的课，用指轮选择想要的电话号码：“拨号时，你要确保把手指一直转到指挡。然后每拨一个数字，都让拨号盘自己完全转回去。每一个数字。完全转回去。然后松开。看到了吗？”

文章标题：电话改变了世界

正文： 每个人都知道怎么拨电话。这并不比，比如说，学系鞋带更难。但贝尔系统几乎不留任何偶然。它毫不松懈。远超外人所知的是，它让自己成为自身故事的作者。公司资助据称是独立作者所写的书；它赞助文章、演讲和小册子；它还安排针对商学院和法学院的讲座，主题诸如公共事业监管。那部由 Jerry Fairbanks 制作的圆滑影片，只是众多教学影片和动画片之一。学校教师收到一本二十四页的小册子，标题同样是《我们了解电话》，里面满是实用材料。一个名为“电话把每个人聚在一起”的章节，配有插图，列出了你可以打电话找的一些人：修理工、店主、消防员、警察和医生。

半个世纪前，贝尔系统把自己宣传为“文明的招牌”。它的全名是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及关联公司。它的标志是一口大钟，刻意模仿自由钟，上面写着“本地与长途电话”。杂志和报纸上的广告说：

无论你在哪里看到这个标志，它都代表文明。它是一个最强大的影响力之一的标志，用来拓宽人类智慧……

贝尔电话服务把整个国家带到了同一个进步时刻。

它统一了国家……

你可以在自己的街区看到这种进步的进程。每隔不久，某个邻居就会装上一部贝尔电话。如果你有一部，每一个新用户都会扩大你个人联系的范围。

文案撰稿人忍不住加了一句威胁：“如果你没有，每一部新电话都会让你更加孤立。”这就是该公司商业模式的精髓：每一个新用户都为其他所有用户增加价值。

1965年的孩子们在一个被改变的世界中长大，尽管对他们来说这似乎很正常。每个人从出生起至少都模糊地意识到一张看不见的声音之网，把不可及之物带到可及之处。人们已经很难记得更早的世界，那时最响亮的喊声也几乎传不到隔壁房间。电话的悖论在于它的平常，它倾向于隐藏在背景中，却改变周围的一切。当电话还很新时，法国的 Marcel Proust 就已看到它变得古老而熟悉，“一件超自然的工具，过去我们常常站在它的奇迹面前惊叹，而如今我们毫不思索地使用它，召唤我们的裁缝或点一份冰淇淋。”

到1965年，教孩子们如何拨电话已无必要。但在下个世纪，这种知识又会失传，YouTube 上会出现孩子们被古老旋转拨号电话弄糊涂的视频。“这就像我妈妈小时候用的电话？”“这到底怎么用？”“它看起来像电话，它有一个电话，还有数字。”

电话除了 Alexander Graham Bell 之外还有其他发明者，那是一位对电学了解不多的业余爱好者。无论是想法还是装置，都不是在某个有远见的人脑中一闪而现的。即使新发明已在手中，最精明的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也难以看清它有什么用。西部联合电报公司总裁对它不屑一顾。“这家公司能拿这个电动玩具做什么用？”他说，从而把自己的生意判给了停滞和衰落。我们可以说，电话是由使用它的人发明的。他们让它成为今天的样子，在使用过程中创造了新习惯和新语言。或者我们可以说，电话发明了它自己：它是一种必然；它注定会到来，而当它到来时，就无法被阻止，像一个入侵物种，拖着它的电线穿过熟悉世界的裂缝。

像 {{NAME_ab12cd34}} 这样写出的值，是真实值的占位符。请严格按照书写形式使用它们，在回复和工具调用中都是如此：它们会在任何内容运行之前被填入真实值。不要要求验证它们，也不要用示例替换它们。

我们已经知道，小装置可以有自己的生命，也可以产生我们无法回避的影响。使用一项技术会改变一个人。使用一项技术会改变一种文化。

起初，电话是一种新奇玩意儿，然后是奢侈品，再后来成了普通的必需品。1965年，人们一年大约拨打1000亿次电话，有长有短，有本地也有长途；这个数字已经增长了一千倍，但即便那时，电话也已经帮助人类凝聚成一个有线集体——交换新闻和传闻，把公共情报与私人闲谈混在一起。电话公司可以帮助客户了解电话，却几乎无法解释那个四磅重的塑料与金属盒子已经在现代生活的结构中、在把耳朵和嘴巴凑近它的人的心灵中带来了哪些变化。

电话使城市得以扩张，并通过让工作空间和生活空间不再需要彼此邻近而促成了郊区的产生。它通过淡化地区之间的差异促进了国家认同。“电话在巩固我们联邦方面的服务是一项划时代的服务，”1930年，哥伦比亚大学的 Michael Pupin 写道。“没有哪个国家像这个国家一样如此充分地利用了电话的凝聚力量。也没有哪个国家如此需要它。”

电话第一次把一代女性带入劳动力队伍。电话接线员这份工作——一种此前从未存在过的职业——要求智慧、身体灵巧、精神集中和亲和耐心，而且人们一致认定这份工作属于女性。

电话标志着人类文化中感官再平衡的开始：它让声音和听觉重新居于中心，而在文本作为最可靠、最稳定、

电话成了一种文化产物，也成为其他产物的催生者。跨越空间交谈的能力改变了商业组织、军事战术、礼仪规则和恋爱仪式。每个行业都以自己的方式演变，从新闻采集到性工作。（“妓女是专家，而应召女郎不是，”McLuhan 在 1965 年冷静地宣称。）其他强大的技术随着电话一同兴起，也在电话之后相继出现，但电话是特殊的。它赋予每个人一种沟通能力，而这种能力在现代生活的发展中至关重要。

它留下一连串附属物：合用线、忙音、拨号音、对方付费电话、窃听、答录机、电话簿、电话亭。电话亭（booths、boxes、kiosks、cabins 等称谓因国家而异）出现在公共人行道上；这些结构的唯一用途就是容纳电话并为使用者遮风挡雨。任何年纪大到还记得电话亭的人，脑海里都留存着某种典型设计的形象——在英国，是一个铸铁箱体，通常漆成红色，带圆顶、一扇门、两扇竖框窗，以及饰有皇家徽章的古典山花。一些城市里的孩子想象，投币电话会把他们的硬币通过地下管道飞速送往一个中央收藏处。除了让人们能在半私密状态下打电话，电话亭还衍生出了自己的奇闻趣事。20 世纪中叶，恶作剧者们争相比赛，看谁能一次挤进电话亭里的人最多。漫画英雄 Superman 用电话亭脱下他的平民服装；这成了一个如此熟悉的手法，以至于启发了 1978 年电影 Superman 中的一个视觉笑料：Clark Kent 冲向一个电话亭，却沮丧地发现它已被现代替代品取代——一部安装在柱子上的投币电话。特殊的英雄需要特殊的电话：Dick Tracy 用手腕电台，Batman 用他的 Bat Phone，Maxwell Smart 用他的鞋子电话。Star Trek 的太空旅行者在这种东西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二十年前就有了翻盖手机（“communicators”）。与此同时，科幻圣骑士 Doctor Who 乘坐一艘外形酷似英国电话亭的载具穿越时空。它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大。所有电话亭都是如此。

然后，一眨眼间，电话亭被弃置生锈，电话簿不再送到门口，忙音、合用线以及其他一切成了回忆。电话彻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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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James Gleick 的 The Telephone: A New History。版权所有 © 2026。由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出版，Macmillan 旗下部门。

James Gleick

James Gleick 是一位历史学家和传记作者，著作包括 The Information（获皇家学会和 PEN/America 科学写作奖）和 Chaos（普利策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入围作品）。其作品已被翻译成三十种语言。他住在纽约和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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