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论文撤稿呈上升趋势：劣质科学何时该被剔除？

1987 年 8 月，围绕世界最高山脉的研究爆发了一场丑闻。澳大利亚悉尼麦考瑞大学的古生物学家 John Talent 宣布，他在记录喜马拉雅地质的研究中发现了大量异常。所有问题都出在 Vishwa Jit Gupta 的论文中，他当时是印度最著名的古生物学家之一。

2023 年有超过 10,000 篇研究论文被撤回——创下新纪录

Gupta 大为震怒。但随后七年的进一步调查揭示了他造假的范围和肆无忌惮。在 450 多篇出版物中，散布着并不存在的采集地点地图、剽窃的图片，以及从 Gupta 访问过的馆藏中偷来的标本。100 多名专家被骗，参与合著了对化石的描述；Gupta 声称这些化石是他从喜马拉雅特定地质构造中采集的，但实际上来自北美和摩洛哥。

“它毁了印度科学的形象，”已退休的地质学家 Ghulam Bhat 说。他完成关于喜马拉雅地质的博士论文，正是在欺诈指控出现的同一年。

Gupta 于 2022 年去世，许多地质学家都知道要避开他的研究。但对此问题的认识正在淡化，而且 Gupta 的论文没有一篇被撤回。当 Nature 联系 Bhat 时，他并不知道 Gupta 的论文未被标记为撤回；他现任 Journal of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India (JGSI) 主编。尽管 JGSI 曾在 1991 年对该刊发表的 19 篇 Gupta 论文进行评估1，结论是“V. J. Gupta 的化石发现不可靠 [...] 数据不完整，近乎虚假信息”。

Gupta 的许多研究无法获取，因为它们发表在现已停刊的期刊上，或收录在虽已在线数字化、但未被 Scopus、Web of Science 和 Dimensions 等参考文献计量数据库索引的卷册中。尽管如此，Gupta 的虚假内容如今正在专业圈之外传播，因为他旧的期刊文章正通过总结搜索结果的人工智能工具浮出水面。当有人搜索喜马拉雅的地质标志，例如 Tandi Limestone 时，Google 的 AI 概览会直接给出指向 Gupta 那些名誉扫地论文的链接。

Bhat 现在计划纠正数字记录，并表示所有发表过 Gupta 研究的其他期刊都应这样做。“如果任由这个问题无人处理，它将在未来污染所有地质文献，”他说。Gupta 还在 1960 年代在 Nature 发表过论文；Springer Nature 科研诚信总监 Chris Graf 没有确认该刊会重新审查这些论文。但他补充说，一般来说，当对旧论文的调查因可获取信息有限而受阻时，编辑关注声明“很可能是我们提醒读者注意潜在问题的首选机制”。（Nature 的新闻团队在编辑上独立于其出版方 Springer Nature。）

喜马拉雅案例提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如何处理几十年前欺诈性、不道德、甚至仅仅是不正确的研究，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大量旧研究已被数字化，AI 系统能发现以前可能被忽视的研究。

科学界有许多不可

文章标题：旧论文的撤稿数量呈上升趋势：何时应当剔除糟糕的科学？

正文： Gráinne McNamara是位于英国伊斯特利的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的理事会成员，该委员会为期刊提供最佳实践方面的建议。她说，期刊越来越多地联系COPE，就如何处理非常陈旧论文中的问题寻求建议。

“每个人都在寻找处理这些问题的最佳、最负责任的方式，”她说。

注意差距

将撤稿作为维护科学记录完整性的一种机制的广泛使用，是相对较近的现象。当时针对Gupta的JGSI评估报告起到了对学界的警示通知作用，但并未使用“撤稿”一词。它也早于撤稿流程的现代标准化——后者发生在2000年代。如今，期刊应当发布撤稿通知，并保留原论文不变，但修改标题并加盖印章或水印，表明该论文已被撤稿。相关信息随后应传递至文献数据库。

在2000年代初，每年仅发表约30份撤稿通知，而COPE于2004年首次制定了标准化撤稿流程的指南。自那以后，撤稿的数量——以及比率——呈爆炸式增长，仅2023年就记录了超过10,000例。

旧记录的数字化，加上撤稿有缺陷研究成果的更广泛倾向，使得期刊回溯到更久远的时间去撤稿——这导致文章发表时间与正式撤稿时间之间出现了令人吃惊的长间隔。Retraction Watch是一个整理了超过70,000条撤稿和关注声明（一种提示出版物存在潜在问题的通知）数据库的倡议项目，它报告称最长的间隔为80年。这涉及一篇1923年发表在荷兰医学期刊Nederlands Tijdschrift voor Geneeskunde上的恶作剧病例报告。

该文描述了一名死于“尿咳”的男子，这种病症使他咳出带有尿味的液体。2003年，该期刊的一位编辑偶然查到这个病例，他以为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骗局。在意识到它从未被撤稿、且其他人并不知道它是假的之后，他寻求对这一骗局的确认，并在一位退休的阿姆斯特丹大学医生的自传中找到了答案——这位医生在还是医学生时曾参与编造了这个荒诞病例。该期刊网站上的随附评论表示，既然旧文献已通过数字化变得可获取，撤稿是恰当的。

根据《自然》对Retraction Watch数据的分析——该数据仅涵盖全部撤稿中的一部分——正在被撤稿的旧论文数量在上升。总体而言，约有358份撤稿通知和120份关注声明是针对在编辑行动时已发表超过20年的论文或书籍章节发出的（见“撤回过去”）。这仍然是一种罕见现象：自2015年以来，最旧的撤稿约占总数量的0.7%，高于2010年之前的0.2%。但约3%的关注声明是针对超过20年的作品发出的。这表明出版商可能选择对旧论文发出关注声明，而非撤稿，因为调查历史记录可能更加困难。

来源：《自然》分析

什么值得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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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旧论文的撤稿量正在上升：何时该清理糟糕的科学？

正文： 2005年，生物化学家Barry Milborrow试图撤回自己发表于1980至1982年间的五篇论文，这些论文研究的是细菌、藻类和植物合成色素的生化途径，因为后续研究推翻了这些发现。《生化杂志》（The Biochemical Journal）刊登了Milborrow的自我撤稿声明，列出了这五篇文章2，并撤回了该刊发表的两篇。另一家期刊发布了一则更正，但剩余两篇论文的出版方未发布任何通知。Milborrow当时的合著者、澳大利亚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博士生Ian Swift表示，他直到多年之后、Milborrow去世后才得知这些撤稿。

根据COPE的指导意见，期刊编辑如果不再对论文中报告的结果和结论抱有信心，可以撤回文章。按照这一标准，许多较旧的论文理论上都可以被撤回，但由于很少被引用，通常无人过问。

即便无效论文仍在被引用，也未必会撤稿。例如，1985年，遗传学家Svante Pääbo报告称他克隆了来自埃及木乃伊的DNA3。这项开创性工作标志着古基因组学的诞生，该领域为Pääbo赢得了2022年诺贝尔奖。但木乃伊DNA实际上是来自现代操作者的污染，现就职于德国莱比锡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的Pääbo已公开承认这一点。“问题在于虚假结论是否会误导其他科学家和整个学界，”他在就本文接受《自然》采访时表示。“我认为目前没有人被那篇木乃伊论文误导，”他说，这也是他认为该研究应当保留的原因，并补充说，更正非常古老的错误论文“制造的混乱会多于澄清”。

撤稿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科学家的职业生涯

在实践中，旧论文往往只有在存在广泛诚信问题、期刊编辑认为不应任其不加标注地留存时，才会被考虑撤稿。大规模撤回旧论文的一个主要触发因素，是对某个人研究的调查使其全部工作受到质疑。例如，2019年伦敦国王学院对心理学家Hans Eysenck及其德国合作者Ronald Grossarth-Maticek的工作进行调查后，导致可追溯至1940年代的论文被标记——尽管许多是关注声明而非撤稿。

Eysenck于1997年去世，是二十世纪最著名的心理学家之一。但在2019年，曾于1990年代批评Eysenck工作却无果的精神病学家Anthony Pelosi发表了对这些研究的重新分析4。随附的社论呼吁Eysenck从1955年至1983年工作的伦敦国王学院进行正式调查。同样于2019年发表的调查报告得出结论，Eysenck和Maticek在1988至2000年间发表的24篇文章“不安全”，建议撤回。

这些建议并未被完全采纳。24篇论文中只有16篇被撤回，另有4篇带有关注声明。四篇仍未标记。在因2019年调查范围过窄而受到持续批评后，伦敦国王学院于2025年10月发表声明称，基于其审查的24篇论文所用数据集的其他出版物也可能“不安全”，应由期刊编辑标记——尽管未列出受影响的出版物。

迄今为止，Eysenck数百篇论文中已有94篇被撤回或标记关注声明，其中最早的一篇发表于1943年（见“最长间隔”）。

来源：Nature 分析

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内分泌学家兼研究诚信专家 Andrew Grey 表示，出版商在处理研究诚信问题上的这种不一致很常见，且并非只涉及非常古老的论文。他曾提醒出版商关注日本骨骼健康研究员 Yoshihiro Sato 大量论文的问题，后者在数十项临床试验中伪造了数据，并报告称看到一些期刊以撤稿或关注声明作为回应，而另一些则未采取任何行动5。

过去的一桩著名丑闻——20世纪80年代美国生物学家 John Darsee 的工作被否定——仅导致17篇撤稿。尽管当时的新闻报道称 Darsee 有80多篇论文被撤稿，但这指的是编辑说明和警告，与 Gupta 案类似，这些在现代记录中并不显示为撤稿。

危险的想法

撤稿旧论文的另一个触发因素是它重新引起关注，尤其是在医学领域。

每年，荷兰乌得勒支大学医学中心的生理学家 Marcel van der Heyden 都会让他的毕业班学生撰写一篇关于毒物或毒素的综述文章。2025年，他选择了铯盐，学生们发现了20例摄入这种有毒化学物质的病例报告6。通常，这些人故意摄入该化合物作为癌症的替代疗法。尽管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2018年警告不要使用它，但这种致命的“疗法”仍被一些健康中心在书籍和网络上推广。

这种疗法可追溯到1984年发表在《Pharmacology Biochemistry and Behavior》上的两篇论文。其中一篇由奥地利出生的 Hellfried Sartori 撰写，他因使用未经证实的癌症疗法相关欺诈于1982年在马里兰州被起诉。该案以无效审判告终。Sartori 随后在20世纪80年代被美国多个州吊销了行医执照，并于1999年在弗吉尼亚州因无证行医被判入狱。2010年，澳大利亚对五人死亡的死因调查发现，他一直在泰国远程治疗患者。法庭获悉，还有更多患者在他的治疗下死亡。

另一篇推广铯疗法的论文由威斯康星州的 Aubrey Keith Brewer 撰写。Brewer 于1986年去世，但与他同名的 Brewer 国际科学图书馆继续分发关于铯和其他替代疗法的信息，并附有免责声明称这些方案“仅供参考”，身体不适者应咨询医生。Nature 联系了该网站，但未收到回复。

Van der Heyden 于2025年8月联系了《Pharmacology Biochemistry and Behavior》，建议可能有必要发布关注声明。“没有原始数据，很难判断是犯了错误，还是故意的，”他说。但该期刊出版商 Elsevier 的研究诚信团队今年1月决定删除这两篇论文，此前不久 Van der Heyden 告知他们，他的综述已被接受发表，且他的大学准备就此发布新闻稿。据 Retraction Watch 报道，这两篇论文于今年4月被完全删除。

根据 COPE 指南，如果内容可能对公众构成严重健康风险，可以采取删除论文而非仅撤稿并保留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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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旧论文的撤稿在增加：什么时候应该剔除坏科学？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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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659, 286-289 (2026)

doi: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3624-9

Additional reporting by Miryam Nadd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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